王永昌

摘要：在中华传统文化被边缘化和意识实践双层泛商业化的生态劣境中，我国政府“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传承发展”的十六字方针，及时、准确、坚挺地成为华夏文化瑰宝之古琴在理论、实践和政策层面上的磐石性支柱，更是精神源泉和行为指南。琴坛、学界和政府职能部门在贯彻这一方针中，最最重要最最迫切的工作应当是：1、切实保护和抢救几千年活体传承至今活化石式的现存古琴流派，去伪存真地界定其代表性传承人，并给予人生支持和录音及著作出版等学术抢救；2、切实组织古琴打谱和琴学理论的系统研究；3、将古琴在教育、文化、媒体、新闻等领域向国民推广，向国际推进，让全世界共知共享这一优秀文化遗产。

关键词：中国古琴，十六字方针。

中国古琴，又称琴、离、古琴、雅琴、素琴、瑶琴、冰弦、七弦琴等等，以其并非狭义的乐器属性、音乐属性和艺术属性而孤冠其名。古云：“琴为乐统”，“琴为君，诸乐为臣妾”。不仅表明她已超越了乐器界属，更揭示了她的特质和内涵在中国传统音乐王国里的领军和至尊地位。如果剥去“君”、“臣”、“妾”其中一定份额描写封建社会词义的外壳，其内核者，乃君王之琴，已超越“臣”、“妾”之音乐范畴。

琴韵、琴理、琴粹、琴旨、琴趣、琴学乃至含容最广、最高、最精、最深的琴道等表述，更是逾越了音乐和艺术的定义域，而闯进了哲学、科学和文化等更为广袤的境地，抚拂了审美、道德、思想、政治、信仰等诸多相互关联而不尽相同的山林。

因而在古琴，中国古琴这一特定词的后面，似无必要再加上“音乐”，“艺术”等后赘词的框束而反使其狭意。以上简述乃笔者浅见，也是对本文文题关键词“中国古琴”的小释。

《世本》云：“雅琴者，乐之统也。与八音并行。然君子所常御者，琴最亲密，不离于身……，虽在穷闫陋巷，深山幽谷，犹不失琴。以为琴之大小适中而声音和。大声不哗人而流漫；小声不湮灭而不闻。适足和人意气，感人善心。故琴之为言禁也；雅之为言正也。言君子守正以自禁也！”班固《白虎通》云“琴者禁也，所以禁止淫邪，正人心也！”

笔者以为，最优秀的文化品种，有一个共同特点，那就是生命亘久绵长其光辉难以磨灭的跨时性。中哲西睿之作大凡如此。《诗经》、《离骚》、唐诗宋词、四大名著、吴道子之画、羲农之琴；罗丹之塑、达芬奇毕加索之画、莫扎特贝多芬之曲等等皆然。灭亡了或正在灭亡的品种含优蓄劣而并，但传承至今的则必有相当的优越性和顽强的生命力。

上述《世本》和《白虎通》所云，虽然仅仅只是吾邦三坟五典琴赞之一隅，但无疑道出了琴质琴德之优和古琴传承三千年而不湮灭的跨时性之预证，若将古文恰当译成白话文，完全可以逻辑地适合当今新型社会所共融的理念，而类比于几何学之“同理”。同时，也不难发见，这些琴赞的思维辐射，已经迈出了单纯乐器和音乐乃至艺术的领域，而展扩至上文所诠释“中国古琴”这一关键词含义的浩阔天地。

具有三千年历史三千首琴曲的中国古琴，经过“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的封建社会、半封建半殖民地社会和具有巨大震撼性变革的二十世纪至今，经历了她“家弦户诵”和几千年来被文人骚客等主体知识分子推崇的辉煌，也经历了焚书坑儒、打倒孔家店、文革大破四旧等风风雨雨的历炼，在当今社会里，迎来了良好的境遇，并成为全世界全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优秀代表作。但是，我们似乎也应当看到，在中华传统文化精华被严重边缘化，在实践和意识双层面中泛商业化的劣境中，在全球经济一体化，文化多元化甚至趋同化的表象中，国人普遍欠缺以民族文化和母语为根以及自我为主体，而多元文化共荣的本质理念和自觉，多元化往往稀释自我，时尚往往迷惑精华。中国古琴所面临的挑战其实极为严峻的局面，并没有根本改观。在中国现在的音乐园地里，西洋音乐中心论堂而皇之地端坐于花王位置；端坐于中国教育、文化等太多层面的君主椅上。在这种文化生态中，不少站在强势位置的教授专家数代以来，出现了中华母语失落，对传统民族文化冷漠和审美异化；或者没有改变用他们所学之长西方音乐作母项，将中国传统音乐作子项的主核性审美价值及偏颇学理的窄视误观。即使在琴坛，中国古琴也没有在上述诸多问题上逃出一定程度的框束和主体危机。

可喜的是，我国政府已根据联合国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公约的精神，制订了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传承发展“的十六字方针。及时、准确、坚挺地成为我国包括华夏文化瑰宝之中国古琴在内的一切非物质文化遗产，在实践、理论和政策层面上的磐石性支柱。更是精神源泉和行为指南。众所周知，2003年11月7日，中国古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为“人类口头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优秀代表作”。琴人欢欣鼓舞，学界弹冠相庆是可以理解和自然而然的。

但是，中国古琴的命运仍然不容乐观，这是因为，在实践和意识两个层面中，与十六字方针相悖的状况仍然不少。

负面的例子无用一一举出，在琴界之内外，只要稍许留神即不难发现。本文后面拟提出的三项最主要和最迫切的工作之外而已经和正在出现的当中，可能就有不少。在此谨先不揣浅陋谈谈个人对十六字方针的理解，冀有补于琴界和学界之点滴而慎思践行。

十六字方针共四句，每句四字由两个词汇组构而成。即保护、为主；抢救、第一；合理、利用；传承、发展。夸张一点说，对非物质文化遗产而言，是字字珠玑，落地有声；逻辑清晰，立意确当。每个词都是关键词。

如果说还要商槯、或更精辟、或更准确理解的话，那就是在最后的“发展”一词上。查一下常用的《新华词典》，“发展”辞条有二种解释：

（1）事物由小到大、由简到繁、由低级到高级、由旧质到新质的运动变化过程。（2）扩大（组织、规模）。

不难看出，“发展”一词用在中国古琴等非物质文化遗产上，在产生正面效应的同时，完全有可能产生负面效应。就词义的核源而言，由“旧质到新质”无疑是一种质变。如果数千年积淀的中国古琴这一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优秀代表作”，再去有意或任其质变，岂非笑谈！

所以有的专家提出：“‘民族文化遗产’或‘口头与非物质文化遗产’只有‘自身完善’的问题，而没有‘继承发展’的问题”【1】。是有一定道理的。该君举例而言：“律诗的‘字、步、句、联、章、篇’皆已合律地规范——作为‘格律化（五七言）齐言韵文诗’自身已经完整地‘完善’了，一切无可移易，就没有‘继承和发展’的问题”。所以该君认为：“愿意写律诗者，就循其格律而作之，不愿意写律诗者，就置之不顾而废之，并不存在‘继承和发展’的问题。”

窃以为，十六字方针相当明确地表征了其整体精神层面的重心之重心、关键词中的关键词，是前面8个字或12个字或14个字。“保护为主、抢救第一”，难道还有比这更准确，更明朗，更没有扯皮性争论的立意和行为指南吗？只有在真正地、切实地“保护”、“抢救”、“传承”了才有可能谈到“发展”的问题，“跑”都不会何谈去“跳”呢？而在谈或做的“发展”中，还必须深刻清醒地理解这一词汇的词义之双刃剑作用，取其正效应作用，而斩去负面效应的一方。切实防止、堵截、抨击象城市化运动的“发展”中，破坏了那么多不可再生的物质和非物质文化遗产的悲剧发生。因而，对“发展”二字的认识，是否可以从世间万物的静止是相对的，运动是绝对的广义思维去理解。但是，说到底，象古琴这类非物质文化遗产，无论如何也不应当将她们的基因、主脉和主体“发展”掉了，而发生由所谓的“旧质”变成“新质”的质变。

根据以上的分析，笔者认为，琴坛、学界和政府各级部门在对中国古琴贯彻十六字方针中，最最迫切和最最重要而主要的工作有如下几项：

一、去伪存真地界定、保护、抢救活化石式的活体传承至今的现存琴派和代表性传承人。并给予代表性传承人在古琴事业和人生方面的支持。尽早对60岁以上者进行优质地录音和著作出版等等学术抢救。

要寻找中国古琴几千年传承至今的基因、主脉和主体，或者说，成为全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优秀代表作的中国古琴，其活体表征的核心和价值精华所在，没有比史传至今现存琴派和代表性传承人更主要，更重要和更好的了。尤其是民间的代表性传承人，他（她）们受以西乐为主导的中国音乐教育格局中而产生的，对中国古琴之负面影响最小，异化最小。同时，他（她）们又相对处于“位置劣势”而绝非中国古琴品质档次和水平“劣势”上，因而在贯彻十六字方针中，对史传至今现存琴派中民间的代表性传承人进行客观真实界定和更多的关心，而纠正由于“位置劣势”所产生的不利于十六字方针的负向力矩尤显重要和迫切。

史传至今琴派及其代表性传承人是一个系统，其产生、兴旺、今存都有不可缺少的条件，浅见有如下几点：

1、每代都有以代表性传承人为主的琴人系统。

2、独特而优质的代表性曲目和谱本系统。形成与诸派不同的艺术乃至文化风格。

3、长时间的历史积淀和活体传承。

4、从不间缺而断代的师徒相授至今。

无用多少论证，琴坛一致公认的现存琴派的这些特点，已具有类比于几何学上的公理属性。

不难发现，在对中国古琴贯彻十六字方针中，客观真实地界定现存琴派之后，尤显重要的就是去伪存真地界定其代表性传承人。这是因为：

※任何一个琴派的诞生、兴旺、衰落乃至灭亡，都无一例外地表现在这一琴派的琴人尤其是代表性传承人身上；

※代表性传承人的出现、优质、次质和消失，无疑代表着这一琴派的质量；

※代表性传承人的真伪，无疑代表着这一琴派的真伪；

※代表性传承人其文化艺术品质在基因、主脉和主体上从量变到质变的异化情况，也无疑代表着这一琴派的保护和抢救，在本质上的价值多寡和有无。

另外，由于实践和精神双层面泛商业化的负效应，而导致中华传统美德在一定程度上的失落，而信仰又有待于的螺旋式进化的确定，回归和提升，这些已普遍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多极关注。我国政府也经久地进行着反腐倡廉工作，等等，似乎已经说明了贯彻十六字方针等申遗工作，也不可能在真空中进行。因而，在这项重要工作中，是否要建立对有意造伪、鱼目混珠及失误诸多问题的预防和惩处制度，看来也是值得考虑的。

现存琴派和代表性传承人客观界定后，后续工作同等重要，那就是给予代表性传承人在古琴事业和人生方面的支持，尽早为60岁以上者进行优质录音和著作出版、鼓励其择优广收门徒等等学术性传承性抢救。

由中国艺术研究院王文章、田青、吴钊等人品艺质优秀的专家参加监制出品，国家“十五”重点音像制品，世界非物质文化遗产——古琴山水画《静含太古》【2】四盘DVD的录制出版，正是贯彻十六字方针“保护为主、抢救第一”的典范。每人演奏三首代表琴曲入录的15位琴家，大都在60岁以上，有的已近八旬。也大都是琴界长期积淀而公认的现存琴派口传心授之民间代表。显见这是一次成功的保护和抢救。果不然，这四盘DVD出版后不久，其中有位老同志因病，可能已成封琴之作（祝愿能完全康复而将其毕生多曲全录），现在不少琴友已将这四盘DVD称之为“新四张”，在一定程度上似乎和琴界上一代录音而制成的CD“老八张”形成链接，象这样的工作，呼吁政府和有能力的单位乃至琴人赶紧多做，而少把精力放到其他不那么迫切的方面去。

（二）扎实组织古琴打谱和古琴理论系统化研究。

1、对史存至今三千首琴曲中未打谱或没有音响者，组织高水平琴家彻底全面认真打谱，而变成鲜活的古琴音乐。

三千首琴曲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丰厚非物质文化遗产和财富。将其认真研究，基本理清弄懂家底，不仅是十六字方针前十二字中“保护”、“抢救”、“利用”等关键词的价值准确指向，也是后四字“传承发展”中的关键词“传承”之必须。自己家里有什么，其价值如何，都搞不清楚，甚至根本不了解，那何谈本文已剖析出的具有双刃剑作用的“发展”呢？然而打谱是极其艰苦和清贫的工作，同时，它是打谱琴家综合素质的多层面体现，高水平的琴家才有可能打出高水平的古琴谱来。这是不如现在小圈子就可完成又很功利的诸多比赛那么方便的。因而呼吁政府加大财力投入组织进行。从十六字方针的核源上看，上述打谱工作应成为其攻坚之战。

2、几千年来，中国古琴理论博大精深，浩如瀚海。完全可能和必要建立中国古琴理论体系。根据笔者的窄视，中国古琴理论可分为以下条目：

(1)演奏理论；

(2)律、调、弦及其旋宫转调理论；

(3)中国古琴史；

(4)打谱理论；

(5)记谱法之研究；

(6)中国古琴审美；

(7)历代诗、词、歌、赋、联、古文之咏琴述琴篇；

(8)古琴和故事、趣谈、传说与神话；

（9）斫琴；

（10）琴道的现代诠释和深入研究（含古琴与儒释道等哲学，道德层面的关系）；

（11）非西乐主导和模式性琴曲分析和作曲法。

建议先从分门别类的编撰工作着手，虽然这比出版《永乐大典》，《四库全书》容易得多，但是无人去想、无人去做那是永远不会收获的。上述内容乃中国古琴理论研究的系统工程，应是贯彻十六字方针的旷久之战，也是最后二字“发展”的有益内涵。

（三）将中国古琴在教育、文化、媒体、新闻等诸多领域向国民进行适度推广和向世界推进。让全世界全人类较多了解和共享中国古琴这一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优秀代表作。

中国古琴和同属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一总类之中的玉雕、刺绣、刻纸等，虽然存在着非物质文化遗产这一共性，但是她又有不同于其他的独特个性，玉雕等则和中国古琴中的斫琴更相近。现在国内外有边缘科学和跨学科的理念，不少高校也开始了跨学科专业的设置或文理兼办其校的模式。其实中国古琴早就是一个跨学科的概念。这一概念早就是“琴道”概念中的一份。仅仅只从乐器、音乐乃至艺术的视角看古琴是远远不够而不符合客观实际的。古往今来，包括李白、苏轼等大文豪在内，对中国古琴之咏述的诗、词、歌、赋、联，在唐中六先生编撰的《中国乐舞诗》【3】中就有1740首。无可争议地例示表征她在中国文化领域中的重要位置，琴曲中不少儒、释、道的曲目，以其深邃高远精神，而跨入思想道德和哲理追求的终极或无垠。

有鉴于此，应当将中国古琴在教育、文化、媒体、新闻等诸多领域向国民进行适度推广和向世界推进。让这一精神大餐惠泽国民和世界。其实，这就是贯彻十六字方针中“合理利用”之“利用”之战。

行文至此，笔者一孔之见可暂告一段落。愿能引起琴坛、学界乃至政府相关部门的关注、讨论和择行。不当或错误之处亦望海内外名家硕彦不吝指正。

2007年4月6日

[1]洛地，关于尊重和保护“口头与非物质遗产”的三条意见【J】，音乐研究，2006（1）17—18

[2]卜天月、田青等，《静含太古》古琴DVD【Z】北京，中国文采音像出版公司，2006

[3]唐中六，中国乐舞诗【M】，成都，成都出版社，199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