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何为是

汪铎

——解读文人琴遗产密码

文人琴乃中华琴文化遗产之核心部分,历来为人推崇。这自然有其本身悠远的文化和精神积淀所带来的非物质价值。早在周代至春秋战国,琴乐在民间文人学士中已广为流传。如诗经《关雎》有“窈窕淑女,琴瑟友之”,《鸡鸣》有“琴瑟在御,莫不静好”。孔夫子把琴看作重要的乐教,在《家语·辩乐》中曰:君子之音温柔居中,以养生育之气,忧愁之惑不加于心也,暴厉之动不在于体也。小人之音则不然,亢丽微末,以象杀伐之气,中和之感不载于心,温和之动不存于体。这就点明了古代文人琴与演艺琴的分野。

在西洋文化和经济一体化的双重冲击之下,古琴经历了二十世纪的式微和徘徊之后,今天略呈吟哦复兴之态势。于一片学琴、授琴,雅集、演奏,斫琴、改良声中,不乏奔忙于琴乐商品化,开拓市场;很少有对传统琴乐、琴学加以思考并提出保护和抢救良方。在文化遗产进校园,进社区中推出的却是演艺琴,而非文人琴。甚至有的大名家在某些公开的场合,有意无意地在贬低文人琴,误导听众,对文人琴在历史上的重要地位置若罔闻。凡此种种,都说明现代的琴人乃至名家有相当多对文人琴缺乏认识和热情,他们没有意识到文人琴的价值和生命力。这好比是这份宝贵遗产的密码还未被解读。为此,有必要对文人琴乃至琴的原真性作一番议论,以求得共识,利于古琴健康地传承和发展。

从琴的本真而言,究竟如何学琴、抚琴、授琴,才称得上是合乎礼数的正音,乃至合乎道?还是无需任何规矩,只要拨弄出动人的声音就是琴了。自古以来,这个问题一直是每个琴人面临要回答,要取舍,要作出抉择的。春秋时期,就有人喜欢新声,师旷曾批评这种“靡靡之乐”“亡国之声”。唐诗中“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古声淡无味,不称今人情”等句反映了古代人们对琴的认识就有差别,今天有这样的看法也不奇怪。北宋范仲淹曾请教名家崔遵度:“琴何为是?”,崔答:“清厉而静,和润而远。”。这一问一答,概括了文人对琴乐的认识和态度。古人以为学琴、授琴,都要明白“琴何为是”。时隔千年,还是范公这一问,今人学琴、授琴也同样需要弄明白这一点。只不过有的初学入门尚未意识到,有的人则一时间为这个问题而困惑,有的人则是从弹琴读书思考中逐渐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现在社会五花八门传播的途径多,手段巧妙,更是让初学者感到不知何去何从。

西汉魏晋南北朝这时期出了一大批文人琴家,著名的有司马相如、刘向、杨雄、马融、蔡邕、阮氏父子、嵇康、左思、刘琨、戴氏父子、谢庄、丘明等。早期的琴歌《广陵》清雅平和,是杜夔从流行于吴楚地方的民歌《广陵》小曲移植到琴上来的,后来嵇康从杜之子猛学得了《广陵》曲引,嵇氏称此曲惩燥雪烦,堪称文人琴曲的典型,同后世所传之《广陵散》有本质的差别。加之今人又将其演绎为“武曲”,更是风马牛不相干了。梁末隐于九嶷山的丘明于《幽兰》一曲尤特精绝,以其声微而志远而不堪授人以陈,说的正是文人琴。

初唐赵耶利曰:“吴声清婉,若长江广流,绵延徐逝,有国士之风。”说的是文人琴的风范气度。也是这句名言在对比不同流派琴风之外的另一层重要含义。北宋范公在崔师答后接着发挥道:“清厉而弗静,其失也燥;和润而弗远,其失也佞。不燥不佞,其中和之道欤?”这里点出了文人琴的一个重要特征是中和。明代严天池率琴川诸友重振琴道,饮人以和。徐青山在冷仙十六法之后进一步提出二十四况,其中“和”为首况。从琴歌《广陵》的清雅平和,到吴派琴的清婉,国士之风,浙派琴的舒雅流畅清越,到虞山派的中正平和清微澹远,广陵派的细腻跌宕,可以看到文人琴在各个时代绵延不断地流传。

文人琴同演艺琴在观念上的根本区别是:前者视琴为道,文人用以修养性情;后者把琴作为技艺,用来取悦于人。如《诚一堂琴谱》所言:“琴为圣乐,君子涵养中和之气,藉以修身理性,当以道言,非以艺言也。”《溪山琴况》曰:“不以性情中和相遇,而以为是技也,期愈久而愈失其传矣”。这是古人训导告诫后人:若把古琴当作一件技艺,恐怕早就失传了,哪会到今天!正因为琴是道,乃流传几千年,而不被种种时曲俗调所淹没。大江东去,后浪拥前浪,道是不为人的意志转移的。只是今天的人群更加浮躁,在功利驱使下明争暗斗,鱼龙混杂。有的演奏家自我标榜鼓琴第一,以疾手快作,繁声促节为胜,却来嘲笑文人琴水平太低。有的演奏家敌视琴道,以为是神秘论,说清微澹远是虚无主义。人们不禁要问这等大家是否懂得琴道?是否弄明白了清微澹远的含义?听了他们的演讲,看了电视专访,人们更是疑虑重重,担心他们是否真懂琴?用范老夫子的话问:琴何为是?不知他们能答些什么。

和静清远

―――再解文人琴遗产密码

 

在崔师答范公的八个字中,取和、静、清、远四字可以充分概括文人琴的面貌。徐青山《溪山琴况》之首四况也即和、静、清、远。其实,这四个字也就是琴的本原,是同其它音乐尤其是西洋音乐的根本区别所在。因此有必要阐述一番,以其引起同道的呼应、唱和、谐合。

首先,看“和”字。此乃太和、中和、平和,君子和而不同也。即如白居易诗云:“丝桐合为琴,中有太古声。”《诚一堂琴谱》所曰:“君子抚琴涵养中和之气……。”《二十四况》之首,就是和况。琴有太和之气,故名其希声。老子言大音希声。故而,历来有琴道之传,正在于琴的这一本原,才有音乐层面向思想文化层面乃至向道层面的提升。正如苏东坡诗云:“流水随弦滑,清风入指寒,散我不平气,洗我不和心。”这正是琴道之来,赋予抚琴、听琴的至高境界。对照西洋音乐,其社会背景是工业革命后的经济腾飞、市场竞争,讲实力拼杀,弱肉强食。反映到音乐文化中,也突出一个“竞”字。交响乐就强调力度、速度,充分体现这个竞。竞同和是两种取向。《松弦馆琴谱·薛序》云:“是谱尔其一种和平玄解,出有入无,神而明之,存乎其人。然后知道澈饮人以和,人遇之,不觉燥心平、奢心释、竞心忘者。”西方文化艺术在一定程度上正是颂扬竞争、烦躁、奢侈;文人琴则使人们忘却燥心、奢心、竞心,是一种和谐文化,构建和谐社会。

再看“静”字,也是琴的一种本原。我们抚琴、听琴首先体验到的就是静。徐青山有言:抚琴独难于运指之静,声希则知指静,此审音之道也。自然这是指文人琴而言,如若所谓“武曲”,则另当别论了。李白听琴诗:“闲坐夜明月,幽人弹素琴。”乃一幅寂静的图画,唯独琴才会赋予人这等精神追求。二十四况云:“焚香静对,不入歌舞场中;孤高岑寂,不杂丝竹伴内。”点明那歌舞、丝竹乃热闹场所,与琴的静性不合。古人弹琴要求琴容庄重安静,然后调气则神自静,炼指则音自静。今人少有按此古训在静字上下功夫,其琴也就可想而知了。

同“静”字相关联的是“淡”字。又徐氏所言:“夫琴之元音本自淡也,制之为操,其文情冲乎淡也”。自古文士从来不把琴看作一件凑热闹讨好人的乐器。琴者心也,是发自内心的一种气韵。马师弟说得好:吴师之琴,如饮山泉。淡淡然,如静坐山石林间,明月流泉相伴;即便在斗室抚琴,亦自神闲气静,出音内质,游思缥缈,根本不在乎有无人听。更无需热闹炒作,渲染大众。古人名言:琴到无人听时工,信然!和、静、淡,正是古琴生命力之顽强能传至今日的奥妙所在也。对照西方音乐,以优美动听,外扬宣泄为其特长,追求力度、速度、表现力,给人的感受是“燥”,尤其是西方现代爵士乐、摇滚乐,那种骚动,完全是文人琴“静”的对照。这类西方音乐乐种、体裁和风格,也有人想搬到古琴上来,美其名曰“现代化”、“发展”、“国际接轨”。他们不明白,人类文化是多元的,完全没有搞一体化、国际接轨的必要和可能。

再说“清”字。古人十分重视琴中之清,音韵要清,指法也要清,这是弹琴的一个基本要求。白居易有诗为证:“蜀琴木性实,楚丝音韵清,调慢弹且慢,夜深十数声,入耳澹无味,惬心潜有情。”《溪山琴况》中清况曰:“语云弹琴不清不如筝,……,故清者大雅之原本。”又曰:“地不僻则不清,琴不实则不清,弦不洁则不清,心不静则不清,气不肃则不清,皆清之至要者也,而指上之清尤为最。”徐氏还特别告诫:“究夫曲调之清,则最忌连连弹去,亟亟求完,但欲热闹娱耳,不知意何在。”“欲得其清调者,必以贞静宏远为度。”可见,清同静、淡、古都有内在联系。神静则指静,指静则音清,音清则声淡,声淡则调古。诚如徐师所言:舍艳而相遇于澹者,世之高人韵士也。吾调之以澹,合乎古人,不必谐于众也。

今人多时尚艳丽热闹之曲,乃西乐影响之结果。唐诗有“古调虽自爱,今人多不弹。”西乐以浓艳之声动人,与文人琴之音清声淡相背道。看大千世界,人之好恶取舍固然各别,好静好燥,喜清喜浊,恶艳恶淡,尚古尚时,亦不强求统一。然则东西方文化毕竟有差异,人类的精神境界亦有雅俗之分。琴人知音中明白高品位,追求高境界的高士即便为数不多,但往往是时代的精英,前进的主流,会一代代传承下去。

第四字“远”,乃兼有逸、蓄之意。《溪山琴况》曰:远以神行。以无累之神,合有道之器,必具超逸之品,自发超逸之音。又曰:神游气化而意之所之。清代琴人谓三百年琴重虞山,归纳其琴风为清微澹远。可见琴之“远”乃文人抚琴追求的精神境界,却又是操缦中技法结合心法所达到的琴乐效果。崔师的和润而远,虞山琴的清微澹远,这里的“远”就是指的这种效果。当初范公在崔师回答八个字后又作的一段阐述中,也可以领会到“远”的神游气化之用意。清微澹远的用意也在于清、微、澹三方面于心法指引技法中达到一定造诣时,当自会进而神行于远,这是一种深刻的乐思,更是一种智慧的超脱。是同释家的禅、道家的虚这样的高层面相联系的。这里要特别指出“清微澹远”的“微”字,其含义应是文人琴下指的细微,指法之简静,出音之灵动,琴乐之微妙也。而并非被人误解的轻微地抚弄琴,似乎微弱不力之状。于是好事者往往刻意歪曲这个“微”,用意在误导、贬低文人琴。再看“远”中还存“蓄”的成分,即文人琴写意含蓄、质朴内在,感情不轻易外露,好比一幅山水国画,隐隐约约,似山非山,给人以无限想象空间。此乃东方文化之特点。相对而言,西方文化比较形象华丽,外在宣泄,有时甚至是赤裸裸地演示。

总之,和、静、清、远高度概括了文人琴的风貌特征,值得多多揣摩、领悟,对于琴人的修为学养以及琴乐的提升是必定大有裨益的。

生命文化之最

——文人琴遗产解密之三

自古以来有文人琴一说,绝非偶然。儒释道三大传统是中国文化的基石,也是文人琴安生立命之本。通常在十年寒窗之后,少壮跻身于仕途中,往往以儒家修身为信念,主张修齐治平。在抚琴中会体现这种抱负和心志,这是儒家琴。真所谓是巍巍乎志在高山,洋洋乎志在流水。待到知天命,告老还乡;或激流勇退,归耕田园;或洁身自好,不竞荣华富贵,则以释家修禅,明心见性;或则道家修真,无为而自然;抑或佛道双修,此时的琴充满了山林气息。有人说这是封建时代士大夫没落的象征,由此就推论文人琴必定落伍时代的。可是这种说法犯了诡辩论的错误,一个根本误导是把封建社会的政治腐败和王朝的没落同文人学士们的精神提升和思想觉醒混为一谈。只要看看历朝历代的文人精英就不难明白这其中的玄机,否则何来老子、孔子、孟子、庄子、墨子?何来唐宋八大家?何来元四家、明四家、清四王这样顶级的书画大师等等,太多太多了,不胜枚举。就说孔夫子吧,周游列国未能实现他的抱负,叹息不得志而退归从教。难道也是没落了?君不见今天全球有二百多所孔子学院,在人们的眼里究竟是进步还是落伍呢?!我们看到个别琴人,出于某种需要,今天自我标榜为某某派,明天又回过来打自己一巴掌,批评某某派代表士大夫的没落性如何如何,岂不令人发笑。文人琴原本是精英文化,是一种客观存在,无可指责,毋庸争辩。

智者顺时而动,道法自然。近半个世纪来,由于过度注重经济的高速发展和物质方面的过分追求,人类的生态和精神方面严重滑坡,甚至可以说已趋向崩溃的边缘。人们应该思考并作出抉择:在关心物质生存条件获得改善的同时,是否要更多地关心生存的环境,包括外环境——生态空间和自身内环境——精神世界。有识之士针对人类生存环境受到威胁的态势,振臂倡导生命文化,用意在于提升人的素养,从根本上缓解生存环境的滑坡。生命文化是经受历史鉴定的精英文化,能有效地从生态和精神两方面对人的生命质量起促进作用,乃至有益于生命的延续——长寿。

从琴乐本身而言,客观存在三个层面。其一曰娱乐。这时的琴侧重于技艺,以人的情绪为主线,动之以外表感觉。相当于庄子乐论中的人乐——“始以惧”。这是第一个层面,情感流露也。庄子曰:“吾奏之以人,徵之以天,行之以礼义,建之以太清”。其二曰文化。这时的琴在注重技法的同时讲究心法,以思想为线索,动之以人的内质理性。相当于庄子乐论中的音乐——“次于怠”。这是第二个层面,精神松弛也。庄子曰:“吾奏之以阴阳之和,烛之以日月之明”。其三曰琴道。这时的琴注重气韵,以道为主线,动之以人的生命哲学。相当于庄子乐论中的天乐——“卒于惑”。这是最高层面,神情恍惚也。庄子曰:“吾又奏之以无怠之声,调之以自然之命”。由此可见,琴道是音乐的升华,是在自由的琴韵中进一步超脱的境界,是借助于琴的自然之声,藉以修身理性养心。具体就一个琴人而言,从第一层面提升到第二层面,这个过程已经不是一般的技艺能完成的,关键在于琴人的素养和品性。所以历来有“弹琴还需读书”一说。这时已经不是演艺琴所能涵盖了的,而是跨入了文人琴的天地。要从第二层面上升到第三层面,首先是具备了文人琴的基础,然后还得看各人的修为和造化。道这个层面不是所有文化艺术都可以达到的,恐怕就唯独琴才可以道言。也不是光凭技艺功夫就能产生这种飞跃的。无怪乎某些人说琴道是神秘论,实在是他没看懂“道”。站在门外往里那么一瞅,认为“道”深不可测,神神秘秘的。其实,佛家说:平常心是道。道家言:道法自然,明道如费。都明白指点道就在我们四周,就怕你太功利,孽障太重,无法领悟。或带有强烈偏见,也就不识货了。这种状态已作井底蛙,再要对琴道、文人琴妄加评说,未免太幼稚了,真是“弗笑不足以为道”。

古人以道德为体,技艺为用。琴人当以品行、修养为根本,在抚琴会友中体现琴的生命文化价值。这自然缘于琴中蕴蓄着开启智慧、感悟人生之道。怀着一颗平常心,在同琴朝夕相处中,初则调理性情,继则洗心脱俗,终则可得逍遥物外之趣,达返朴归真之境。显而易见,文人琴——琴道就是一种生命文化,是生命文化中的极品,说是生命文化之最,亦当之无愧。以琴道观之,抚琴使身心方面延长了生命,这是其一;抚琴开拓了生命中无形的价值,这是其二;抚琴开发了生命中智慧之泉,这是其三。综其三者,可抵达天人合一的境界。

吾师吴兆基先生抚琴和润清远,雅静隽永,高逸洒脱,是近代接续吴派文人琴风的典范。海内外琴友知音誉之曰《吴门琴韵》。当今文人琴正悄然回归,一些青年琴人于文人琴情有独衷。正好应合了古之贤达的至理名言:琴道不传而传。天不欲绝此道也。愿同道知音在这个年代里共扶大雅元音,明白琴乐取舍,有志于倡导文人琴的生命文化价值,把琴道遗产传给子孙后代,这是我们琴人的天职。

 

 

丁亥腊月光瑜写于古吴采真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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