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院体”山水画与“浙派”琴之间相似性和同步性略说

刘恩飞

  • 导言

中国古代文艺形势通常有着较强的地域性。某种文艺形式在其主要活动区域内,由骨干人物同追随者组成的群体,创造出风格接近的作品,张扬共同的审美趋向和艺术主张,产生一定的影响,一种流派便得以形成。艺术流派除了继承发扬已有的历史积累和受各种可能思潮的冲击外,更容易与当地社会情景中文化生态状况相适应。不同艺术门类的流派若相同湿气出现在相近地域,必然有较多的共同之处。交织其他艺术门类,琴与山水画似乎更能契合传统文人士大夫所标榜向往的人生态度,故历来并为人门所钟爱与推崇。

琴追求和寄托的,诸如中正平和、萧散虚淡、清微旷远、沉郁悱恻等种种境趣,也正是山水画所强调。二者之间有着密切的内在联系。琴派与山水画之间,在流传方式、表现形式、技术要求、意境韵味以及操作者、参与者、社会情景等状况上,存在较多的相似性;同时又在技法演变、风格演变、作品结构形成、主流地位的更替等方面上,有较多的同步性。

宋元以来,尤其明清时期,画派与琴派林立,异彩纷呈,而几个影响较大的画派(以山水画为主)和琴派,相继出现在经济相对繁荣、政治相对宽松、文化积累相对厚实的地域(流派命名多与地域相关),成为当时全国范围内最主要流派。如南宋时期“院体”山水画与“浙派”琴;明代“浙派”、“吴派”、“松江派”、“虞山派”、“金陵派”等,这些大约同时出现在相近地区的琴派与画派,在审美情趣、风格主张等方面,有较多相近处。

本文试就其中较具代表性的南宋“院体”山水与“浙派”琴之间稍作比较阐说,略探其妙,以求教大方之家。

  • 南宋“院体”山水与“浙派“琴相近风格成因略析

文艺形成总被笼罩于当时社会大文化情景之下,亦即有着时代烙印。

以杭州为活动中心的南宋“院体”山水于“浙派”琴共同受当时社会情景及历史文化积累等影响,有着较多相近的追求。其成因主要列举如下:

  • 偏安百余年间,民族矛盾空前尖锐激化,从皇帝到臣民,无不伤心山河破碎、眷念故国而情绪高涨。家国之痛是一时期文艺作品的最主要表现特征,产生了较多思想深刻的佳作。比如当时院派山水主要追求简捷刚猛、清劲刻露,所画山水自胸臆间出,局部构图为主,怪石峭拔,发人忧忿之情,振奋苍凉之心。“浙派”琴风则追求浑厚滋润,古朴刚猛之手法,慷慨悲壮,沉郁钟爱志曲境,寄情山河草木间。二者都表现焦急不安的情绪与刚强不折的精神,寄托一种哀痛。
  • 社会相对稳定,北方先进技术与人才的迁入等原因,南渡后的经济、文化等的以较充分发展,都城临安(即杭州)盛况空前,(《武林旧事》等书均有实录繁华场面)。杭州一度成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在杭州形成发展壮大起来的“院体”山水于“浙派”琴,容易成为当时主流,且影响深远。

文化的南北交融,在杭城体现突出。“浙派”源于北宋皇帝“阁谱”,“院体”山水源于北宋时画院李唐初期风格等。

  • 宋代皇帝善书画、嗜琴棋的风尚由来已久。南宋高宗、理宗等无不极度热爱书画琴等,加之权贵们的积极参与,上有所好,下必从之,一时蔚然成风。“画院”、“官琴局”等专业机构的设置,笼络了大量人才,不少人视此为追名逐利的捷径,因而倾注大量热情和智慧,琴与山水画在这一时期均有较大进步和成就。
  • 宋代“一统”的政治意识,在高宗时尤重视,影响深远,深入渗透于各个领域之中。如“院画”主要风格均为李唐一系,系无旁出;琴则非习北宋“阁谱”不能待诏,“阁谱”以外称为野琴,“浙派”琴则是在“阁谱”基础上发展起来的,多出郭楚望一系。
  • 专业机构的设立,师琴与画的传习渐趋专业化,容易为一种审美主张所左右。专业人才的涌现,过分强调技法或技巧,讲究程式,计较于一举一动的得失。如南宋末精晓音律的著名词人张炎在《词源》一书中,曾述“昔在先人侍侧,闻杨守斋(即杨瓒)、毛敏仲、徐南溪(即徐天民)诸公,商榷音律,尝知绪余……”等,所述三人均是“浙派”琴家中坚,斟酌讲究,不厌其烦。又如《琴师初编》述杨瓒“对音乐演奏有很严格要求,在合奏中一字之误,瓒必顾之。国工、乐师无不叹服”。院画山水则从马远的《水图》十二段等推知其技法纯熟与讲究程式之一斑。
  • 文人恒有的隐逸心态,在南宋时尤为膨胀。放舟湖山溪林,眠酒歌馆楼台,寄情水云,托言秋鸿,一种自我逃避的苦闷、恐惧、没落、无奈的情绪,可视为凄凉叹息,遗臣孤愤哀怨。南宋时琴、画有关隐逸题材作品尤其多而艺术成就极高。
  • 浙杭久有文化积累。山川灵秀,为山水画家乐居好游之地;北宋晚期成玉涧《论琴》一书曾指出“京师、两浙、江西能琴者极多,然指法各有不同,京师过于刚劲,江西失于轻浮,惟两浙质而不野,文而不史”。可知北宋末浙琴早已领先。
  • 不少文人志士多在抗金第一线,并无太多闲情寄娱琴画,故南宋乏标准的文人画风,笼罩整个南宋时期的“院体”山水画多嫌尖刻直露,为后世文人画家琐鄙视。琴亦有躁急、不雅驯之疵,如明中期兴起的“虞山琴派”创始人严天池追求“清微淡远、中正平和”之风气,编印谱集《松弦馆琴谱》时,拒收节奏急促之曲。
  • 南宋“院体”山水与“浙派”琴史料略述

1、“院体”山水画

指以李唐为首,刘松年、马远、夏圭、萧照等画院中人为主要代表的一种画风。他们以画写心,抒其胸中郁愤,注重显示画家内在气质和精神状态。擅用简洁痛快的线条以水墨写苍劲刚猛的气息,主要用大斧劈皴法,构图上特写一角或半边,不留天地,多窄长狭取经,空间远阔,局部着眼展开势。反映一种内心世界的焦虑与刚强精神,具有较强独创性和明显的时代特色。

李唐(约1066—1150左右),北宋末年曾进入画院,画已著名。南渡后,为高宗所宠爱,山水画领一代新风。如《清溪渔隐》、《采薇图》等,最可代表其开宗立派之特征,构图上不留天地,线调清刚放纵,皴笔简练挺拔,开大斧劈皴一派,影响深远。南宋“院体”山水最主要代表特色均喜师法李唐而成。

刘松年(1174—1189年间为画院学生,1210年以后卒),李唐再传,代表作《四景山水图》等,虽较李唐山水秀润,总体未出窠臼。

马远(1140年前后—1225年后),师法李唐,尤为皇家所宠,线条简洁、刚劲,构图以少胜多,所作山石峭拔方硬,轮廓线尤醒。皴法用大斧劈皴兼钉头鼠尾。画树则“瘦硬如曲铁”。代表作如《踏歌图》、《雪景图》等。

夏圭(与马远同时而略后出),师法李唐,擅拖泥带水皴,清淡中苍茫淋漓,别开生面,局部取景,较马远更为简淡。代表作如《溪山清远》、《西湖柳艇》等。

其他画院中如萧照、梁楷、朱谨等等均系南宋院派山水师法李、刘、马、夏一系,如萧照曾作《中兴瑞应》、《光武渡河》等图以激励抗金等等。

2、“浙派”琴

南宋明琴师多出在杭州,以郭楚望成就最大,他继承了传统皇家“阁谱”及民间较流行风格更为活泼些的“江西谱”,创作成功不少佳作。又由其弟子刘志方传其琴学与徐天民、毛敏仲等,浙派琴曲得以流传开来,所传称为“浙谱”,形成“浙派”,影响以后元明各代。

“浙派”琴追求曲调刚劲雄健、气象恢弘、抒发忧愤,技法讲究微妙圆通,左手大幅度动作如荡吟、往来吟、大猱等手法得以充分利用发挥,以景色等描写内心感受,不附带歌词,直接用音乐旋律传心声,追求琴的器乐化,注重音律节奏,重视传承正统。作品结构上衣操弄为主,取代北宋时流行调子的主流地位,曲调多采用逐步展开式,谐声、会意、象形等技巧手法亦齐备完善。

郭楚望(南宋中后期),为当时主战派光禄大夫张岩的琴师,张岩亦擅琴,曾购韩侘胄家藏古谱(源自“阁谱”),及民间阁谱,合编后交予参与此事的郭楚望。郭创作过如《潇湘水云》、《秋鸿》、《泛沧浪》、《步月》、《秋雨》等大量的琴曲,其中《萧湘水云》一曲写作者忧国忧民的“惓惓之意”,有荡吟、往来吟、泛音滚拂等手法造成烟波浩淼的意境,谁博大昂扬,云影飘忽的气氛,幽思深远。技法高难、意境恢弘,一直为琴曲中最受欢迎之一。犹如《秋鸿》一曲以悲壮苍凉尤为琴界推重。

刘志方(南宋中后期),继承了郭楚望的琴学,创作有《忘机曲》、《吴江吟》等,“浙派”之兴,全赖刘氏之推广传播。

徐天民(南宋中晚期),擅作草书。为杨瓒(官至司农卿,少时,对浙派形成及传播有功,订正、删润琴谱,影响深远)门客。曾向刘志方学琴,创作有《泽畔吟》曲,借屈子行吟之曲故,写爱国之情。明代琴家非常推重徐门正传,徐氏子孙四代之传,声誉尤重。

毛敏仲(南宋中晚期),亦为杨瓒门客,学刘志方“浙谱”,并创作有大量琴曲,如极受后世推重的《渔歌》、《樵歌》、《山居吟》等。宋亡后晚年曾去晋见元世祖,应召期间客死。

汪元量(宋末元初),著名词人诗人,著有《水云集》。为宋末度宗的琴师,亡国后,随侍“三宫”北去燕都多年,写了不少愤慨谢后误国等诗。在元都时,常去看望狱中的民族英雄文天祥,作《拘幽十操》,文天祥倚歌而和。尤擅弹《胡笳十八拍》一曲,寄托家国止痛。

  • 南宋“院体”山水与“浙派”琴相似性及同步性比较

试列表(符后),将南宋“院体”山水与“浙派”琴之间,主要有关相似状况及同步状况作一对照。

此外,相同时期相同地域相继出现的其他流派,琴派与画派有不少是同步出现的,其历史演变也具有较多同步性,如“浙派”琴在明初形成“浙操徐门”名冠天下,视为正传,然后为明中期“吴门琴派”所取代,又为明中晚期“虞山派”所取代,“院体”山水在明初形成以戴进为首的“浙派”影响极大,后为“吴门画派”所取代,明末清初又出现了四王风格之一“虞山一派”,以及清初“扬州画派”与“广陵琴派”,这些琴派与画派大都是同时出现在经济较发达地区。

结论

  • 文艺形式受当时社会情景中文化生态影响,能较明显地反映时代特色。不同的艺术形式同时受相同的文化情景影响,容易产生共通的表现。
  • 琴与画的较多相施行与同步性体现,更证明二者之间的内在关系密切。二者均是中国古代文人士大夫精神文化中极有典型意义的形式。
  • 艺术形成的追求偏于极端,必会为另一种形式所取代(关于流派的演变不在本文中讨论)。中国艺术史正是一部“矫枉过正史”。“中正平和”是中国古代“文人士大夫”观念思想主流状况下所有艺术形式追求的最高标准。
  • 不同门类、不同领域的艺术形式,有着许多共通之处,往往在不同领域之间进行研究,容易得到启发,掌握某种中国艺术形式,往往不是孤立的,需要极深的相关修养。

主要参考文献

①《中国文学发展史》第659页刘大杰上海古籍82.5

②《琴史初编》第89页许健人民音乐82.8

③《琴学丛书》(线装本)清杨宗稷中国书店89.6

④《中国山水画史》(修订本)陈传席天津人美01.1

⑤《武林旧事》宋四税潜夫浙江人民84.2

本文原载于《琴道》杂志

回页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