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野放的浙派画风

明清两朝画史,对戴进画风的论述甚多,但由于都未具体及他前后画风的演变过程,并与社会背景及个人经历联系在一起详加考察,因此论述往往失之于偏。要不就混淆不同时期的作品,谓其渊源庞杂,面目多样;或只视晚年本色画,认为唯宗南宋马、夏,一味粗放简逸。现通过对十余件比较详实可靠的存世画迹分析,已能大致排列出他早、中、晚画风的演变发展顺序,者当中有助于解决一直众说纷纭的戴进画风问题。同时,与其不同时期的社会条件和个人境况,探讨其画风出现、变化的原因,也有助于我们清楚戴进绘画风貌的演变发展,有着其客观的必然性。

戴进早年在家乡期间,以画工笔设色人物和南宋“院体”山水为主。这与当时杭州的艺术氛围和本人在年阅历有密切关系。

清代顾复在《平生壮观图》中,分析了戴进专攻南宋院中人法的原因:因为戴进家乡钱塘即南宋京都临安,那时设立的画院隆兴一时,李刘马夏等院中冠首所形成的“院体”画风,三百年来影响不衰。事实也确实如此,据记载,自元至明初,南宋四家画迹在杭州一带多有流传。明初设在南京的画院,尽管永乐帝不喜南宋的残山剩水,仍有不少宫廷画家擅画马夏山水,如洪武朝的沈希远,永乐朝的沈遇、郭纯等。戴进早年居乡三十余年,又曾去过南京,这一盛传不衰的传统必然对他有所影响,从南宋“院体”入门也就成为很自然的事了。同时,戴进从锻工改绘画,最初擅长的也必是精工细巧之画法,这从他常为寺观画工笔的佛像、在南京画过逼真的肖像等经历中,可以得到印证。因此,存世的《归田祝寿图》和《达摩至慧能六代像》,堪称他早年的两件代表作。

戴进中年羁居北京时期,是他泛宗诸家、兼容并蓄、风格多变、勤于探索、尚未定型的阶段。由于他一度进入画院,当时宫廷画家崇尚的画风对他也自然地产生影响,如同时供奉朝廷的同僚倪端、李在,兼宗南宋马夏和北宋李郭;石锐宗盛懋;谢环宗荆关、二米;于是追学马夏、李郭、盛懋、二米的作品,在戴进中年也频频出现。他离开画院后,接触了更多的文人画家和士大夫公卿,心境和情操也多与之相通,于是宋元文人画的传统也自然而然地渗入他的艺术领域。同时,他作画不耐拘束的个性,以及遭斥后更坚定艺术追求,也必定导致画艺逐渐趋向自由放逸和闯新求变,进而跨如入晚年的成熟之境。

戴进晚年返乡期间,已形成自身独特的风格,一是进一步发展了马夏的水墨苍劲山水,以更为简劲飞动、雄阔淋漓的笔墨,创造出富有动荡感和阳刚气的山水画新型;一是融诸家之长、形成兼具行家、利家意趣的集大成风格。由于他重新返回南宋“院体”渊源地的家乡,又抱着有补于世的态度,对传统必然是既注意继承又强调创新,于是他对最擅长的南宋马夏山水进行了脱胎换骨的改革。同时,他既以画课徒谋生,又借艺交往乡贤的生涯,也必然形成行利兼具的格调,既体现精湛的技艺,又反映文人的情愫,于是出现了其晚年的集大成风貌。

 

戴进绘画的成就和评价

戴进作为明代开宗立派的人物,在画史上应占重药地位。但自明末以来,由于门户派别之见,戴进的声誉每况愈下,其固有的成就和价值逐渐被湮灭。

对戴进的评价,明清时期大致经历了四个阶段:戴进在世至卒后百余年间,声誉卓著,备受推崇,如同时代的倪谦称他为“一代良史”,稍后的陆深评“本朝画手,当以钱塘戴文进为第一”,蓝瑛更誉其为“画中之圣”;明中期“吴门派”崛起后,诸多文人还曾予以充分肯定,如何良俊承认戴进是“院体中第一手”,“行家第一人”,王世贞则评为“行家兼利家者也“;至晚明董其昌提出“浙派”之时,已出现微词,但对开山祖戴进仍很尊重,董承认他是“国朝名手”、“我朝画史大家”,还与吴门画家并提,共赞“戴沈文仇,穷而后工”;至明末清初以后,一批宗南贬北的文人,在摒弃“浙派”同时,也将戴进归入“日就狐禅,衣钵尘土”之列,甚至不屑一提。

如何正确评价戴进极其开创的“浙派”,是个尚待解决的问题。现仅从题材内容和艺术表现两方面,来了解戴进独特的成就,或许有助于纠正数百年来的某些偏见。

  • 题材内容方面

戴进的创作不仅取材广泛,画科全面,而且显现出浓郁的时代气息和真挚的切身感受。

在人物画中,戴进表现民间习俗和世俗生活的作品占很大比重,如《太平乐事》、《升平村乐》、《溪山渔艇》、《关山行旅》、《踏歌》、《牧牛》、《渔乐》、《纳凉》等图。存世的《渔乐图》中,渔民形象之淳朴、劳作场面之艰辛,完全是一幅真实的渔村生活风俗画,这些取材当与戴进经常接触下层社会的生活体验有密切关联。另一类表现文人生活的雅集图、送别图、祝寿图、幽居图等,也多融入朋友间的真挚感情,如《归田祝寿图》中的凄凉怆然气氛。即使取之传统的历史故事画,戴进也有所选择,或绘出世绝俗的高逸,如《许由弃瓢》、《商山四皓》、《雪夜访戴》、《介子推偕隐》、《七贤过关》、《李白问月》等图,这与他见谗遭斥、洁身自好有一定关系;或绘匡时济世的前贤,如《渭滨垂钓》、《三顾茅庐》、《大禹治水》、《洞天问道》等图,这又与他乐于为人、于世有补的处世态度有关。另一类鬼神道释图的创作,如罗汉、功德、天师、三星、钟馗等,也是他从事寺观壁画所形成的兴趣。

山水画题材中,最为人称道的是他亲历目睹的地方名胜,如浙江名胜、西湖十景、南屏晚钟、灵谷春云等,渗透了他对家乡的眷恋之情。南北山川的种种瑰丽景象和季节气候所形成的无穷变化,也常常摄入他的画面,以寄托热爱自然之情,并传达真善美的审美情操,如《江山揽胜》、《江山无尽》、《长江万里》、《长松五鹿》、《春山积翠》、《夏水垂荫》、《秋林书屋》、《江村雪霁》、《中流砥柱》、《水石松云》等图。展现文人士子幽居清游的山水画,虽受传统影响和需求制约,但其间也不乏抒写个人雅趣之作,如《秋江独钓》、《东篱秋思》等图。

戴进的花鸟画,多绘文人画家所喜爱的题材,如松、竹、菊、鹤,以表彰其高洁之质。另有萱花、猫蝶、芦雁等,也多具象征之意。这类为数不多的花鸟画,集中体现了戴进的文人情思。

戴进在撷取和处理题材方面的上述特点,是继承和发展了传统绘画的诸多长处,在同时代诸多画家中也少有企及者。

  • 艺术表现方面

戴进不仅以诸多画法呈现纷繁的风格面貌,体现出对传统的广泛吸取和技巧的全面掌握,而且重视形式与内容的结合,并由此创造迥异前人的新貌,建立起称誉一时的“浙派”,与明代画院并重于画坛百余年。这一成就集中体现在他晚年成熟作品中。

他晚年集大成的作品,既有运用多种笔墨表现物象之真的精微纯熟技巧,又有通过寓意象征或笔情墨趣阐发主题情思或意境气势的文人构思,可谓行、利兼具,无愧明初“国朝画手第一”之称。

他晚年脱胎于南宋“院体”的一路山水,融入文人写意之法,增强了简劲、纵横和运动感,创造出劲拔恢宏、激昂犀利的气势和境界。这种新型山水,既有别于南宋之水墨苍劲,也不同元人之淡泊萧散,它被继承者吴伟进一步发扬后,遂成为“浙派”独具的山水画格式,其贡献无疑为中国山水增添了一个新类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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