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来古观弄茶琴

岭南琴人  许海帆

想到《围城》有城内城外之说,觉得自己确实是一个想往城外冲出去的人,不过,如今冲出围城可不容易,要花一大笔的钱,倘若能在闹市里找到一寸清静之地,那就最为惬意的事了,恰好嘉木茶会的茶友与纯阳观联系好,周末晚到纯阳观品茗弹琴,发古之幽情。

那天傍晚,我们将茶具古琴收拾好,就往纯阳观去了,观外还有一抹斜阳,位于五凤村的布匹市场虽然早已落闸打烊,可是在狭小的街道上塞满了长长的车流,两旁是食市、舞厅和发廊又开始蠢蠢欲动,诱惑着一对对贪婪而无聊者那浑浊的眼睛,穿过这些游移搜猎的眼,我们敲开古观的大门,走进去便有恍如隔世之感,如观门那副对联一样:“灵山松径古,道岸石门高”。观内宁静、清幽和偶然飘来一缕烧干草的香味,使我想到乡村那烧火煮饭的田园生活,精神顿时为之一振,清凉与腥热竟然就在一墙之隔的两边,令人感触良多,此时陶渊明的诗句从心底流淌而出:“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一行十人登上漱珠岗,道观的管事——一个二十来岁的年青人叫华仔,热情接待我们,并为我们打点一切。在纯阳殿前的拜亭里摆放一床古琴,亭外一旁放置茶具,茶友们围炉煮水品茶,琴友正在拜亭里调弦弄琴。这时,夜的轻纱笼罩着道观,显得格外的和平而恬静,有夏虫的鸣唱,有鸡蛋花落地溅起的馨香,她应和着我们心中那古淡天真的琴韵和清雅脱俗的茶香。

借着暗淡的灯光,看到岗上的岩石上有“梅社”的字样,大概是当时海珠骚人诗酒风流,酬唱咏志之所,还有“松雪”、“介节为俦”的题刻,这是追思缅怀岭南文派之始祖杨孚而斫的。据地方志上记载:纯阳观和南雪祠是道光四年由阮元总督和青来道士修建的,可惜百多年的苦难沧桑之后,这道观几近废弃,如今我们又能看到它的恢复与重建。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琴乐,是《古冈遗谱》里那首“怀古”,旋律仿佛是凝神追思,寄托怀人无限的情意,此刻内心有一种思接千载,深醇厚重的感觉,似一饼陈化近八十年的“敬昌”老号普洱茶,使人回味无穷。

残破的道观可以在这几年内重建殿字、重塑道像,然而已被毁废殆尽的传统国学的今天,我们还能寻回多少古人清净无染的仁爱之心呢?吕纯阳的金丹已久遗多时了,全真龙门的法脉如何承启?一百年前这位道观创办人李青来早已羽化登仙,乘鹤归去,今人又有谁愿意闲下心来,阅读这位才情横溢的道长那求道的心路历程呢?在拜亭的右边有块很大的花岗岩石,巨石的下面长出两棵老树,居左是拔地而起的高榕,有丈夫气;居右是斜伸而出的鸡蛋花树,婀娜多姿,有贤淑气,它们成为道观百年沧桑的历史见证。一阵惠风抚过,从窃窃低吟的榕叶中偶尔夹着武夷茶的岩骨花香,夹着洒落飘逸,逍遥自在的“仙翁操”的琴韵,琴声好像在唱:“仙翁,仙翁,得道仙翁……”然而,当我举头遥望那终日被工业废气污染的天空;回顾周围被石屎森林、垃圾噪音包围着的城市,没有星光,难见明月,哪里还能有仙翁诗意栖息的乐土呢?哪里还有诗书礼乐,道德生命这样一种人文精神赖以生存的心灵家园呢?想到这里,我感到黯然神伤……

记得两年前初来纯阳观凭吊时曾写过几句诗:

抱病初临漱石头,

洞天福地破堪忧。

十里松涛声已断,

一坟野草乱还黝。

纯阳古观纯阳道,

烂柯忘忧烂柯洲。

真诚半点谁能接?

星夜犹登朝斗楼。

两年后的今日,诗中所思所想的忧患不仅没有随时间之流而淡去,相反却像一壶潮州的工夫茶一样,显得更苦更涩。茶出来了,茶友彼此呼唤提醒了我,于是走下漱石,放下思虑,品茶去了,此刻人心虽不古,而琴韵仍未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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